第三十五章 藤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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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藤蔓
暑假的第十五天,藍亦忱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種了一棵絲瓜。種子是沈硯洲從菜市場買回來的,裝在透明的塑料袋裏,袋口用橡皮筋紮着,裏面大概有七八顆黑色的、扁扁的、像小西瓜子一樣的種子。藍亦忱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泥土裏挖了幾個小坑,把種子一顆一顆地放進去,蓋上土,澆了水。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認真,像是在完成一個很重要的儀式——把種子埋進土裏,等它發芽,等它長大,等它開花,等它結果。他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,不知道它能不能長大,不知道它開不開花,不知道它結不結果。但他相信它會。因為土是好的,水是好的,陽光是好的,種子是好的。所有好的東西加在一起,應該會生出好的結果。
沈硯洲站在他旁邊,手裏拿着水管,幫他把土澆透。水從水管裏沖出來,很大,很急,砸在泥土上,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、混濁的水花。水花濺到藍亦忱的腿上,涼涼的,濕濕的,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粒一粒的、細小的、亮晶晶的水珠。
“好了,夠了。”藍亦忱伸出手擋住水管。沈硯洲關上水龍頭,把水管放在一邊,蹲下來,和藍亦忱一起看着那片剛剛被澆透的泥土。泥土的顏色從淺褐色變成了深褐色,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,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,像一面很小的、被人遺忘在角落裏的、碎了又被拼起來的鏡子。
“它什麽時候發芽?”藍亦忱問。
沈硯洲想了想。“一個星期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絲瓜就是這樣的。種下去,澆透水,曬太陽,一個星期就發芽了。”
藍亦忱點了點頭,伸出手,用手指在泥土上輕輕按了一下。泥土很軟,很濕,他的指頭陷了進去,在表面留下了一個小小的、圓圓的、像句號一樣的印子。他把手指抽出來,看着那個印子,覺得它像一個承諾——我會在這裏等你,等你發芽,等你長大,等你開花,等你結果。你不急,我也不急。你什麽時候出來,我什麽時候在。
他站起來,走到臺階邊,坐下來。沈硯洲在他旁邊坐下來。兩個人并排坐着,面前是那棵石榴樹,石榴樹的旁邊是新翻過的泥土,泥土下面是那幾顆正在等待發芽的絲瓜種子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兩個瘦長的、靠得很近的、像兩棵靠得很近的、枝葉在風中會互相觸碰的樹。
“沈硯洲。”藍亦忱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小時候種過絲瓜嗎?”
沈硯洲想了想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。“種過。在外公的老家,院子裏有一塊地,外公每年都種絲瓜。絲瓜長得很快,今天還是小苗,過幾天就爬到架子上了。再過幾天就開花了,黃色的花,很大,很亮,蜜蜂很喜歡。花謝了,絲瓜就長出來了,一開始很小,像手指頭那麽細,幾天就長到手臂那麽粗。外公說,絲瓜不能讓它長得太大,太大了就老了,不好吃了。要在它最嫩的時候摘下來,炒着吃,煮湯吃,怎麽做都好吃。”
藍亦忱偏過頭看着他。沈硯洲的目光落在石榴樹後面的某個地方,不是在看什麽,就是眼睛落在那裏的一個方向。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晰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下颌線的角度,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。藍亦忱看着那個疤,想起沈硯洲說過,是小時候磕到的。在老家,在院子裏,在外公種絲瓜的那塊地旁邊,在那個陽光很好、絲瓜長得很快、蜜蜂很喜歡黃色花朵的夏天,他摔了一跤,磕到了嘴唇,留下了一個疤。那個疤跟了他十幾年,從一個夏天跟到另一個夏天,從老家跟到丁香路12號,從一個小孩的嘴唇上長到了一個少年的嘴唇上。它還在那裏,沒有消失,沒有變淡,和十幾年前一樣的大小,一樣的形狀,一樣的顏色。
“你外公現在不種了?”藍亦忱問。
沈硯洲搖了搖頭。“老了,種不動了。之前住院的時候更不用說,現在剛出院,也不能累着。所以我在院子裏種,離他近,他坐在藤椅上就能看到。”
藍亦忱看着那片新翻過的泥土,想象着沈硯洲一個人蹲在那裏,用鏟子翻土,把石頭和草根撿出來,把土塊敲碎,把地面整平。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外公就坐在藤椅上,曬着太陽,閉着眼睛,養着神。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眼,看一眼沈硯洲,看一眼那片泥土,然後閉上眼睛,繼續養神。他不說話,沈硯洲也不說話。兩個人在同一個院子裏,在同一個陽光下,在同一個夏天裏,一個人種着絲瓜,一個人看着絲瓜被種下。他們不需要說話,因為他們知道彼此在想什麽。沈硯洲在想——我要讓外公在秋天吃到自己院子裏的絲瓜。外公在想——他在為我種絲瓜。
藍亦忱把這些話放在心裏,沒有說出口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硯洲放在膝蓋上的手。沈硯洲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顫了一下,然後合攏了,握住了他的手。力度剛好,不緊不松。
下午的時候,藍亦忱幫外公洗了澡。這是第二次了,比第一次熟練了一些。他知道外公喜歡水溫高一點,喜歡先從後背開始沖,喜歡用那條藍色的毛巾,不喜歡用那條灰色的。他知道外公站不了太久,洗到一半的時候要讓他坐下來,坐在浴室裏的小凳子上。他知道外公的頭發要用手指輕輕地揉,不能用指甲抓,因為頭皮很薄,很脆弱,一抓就破。他知道外公洗完澡之後要在浴室裏坐一會兒,等身上的水乾了再出來,不然會感冒。他知道了這些,不是外公告訴他的,是他自己觀察到的。在他幫外公洗澡的時候,他的眼睛在看着,他的耳朵在聽着,他的皮膚在感覺着。他在學,不是故意的,是自然的,像一棵樹長在另一棵樹旁邊,它會朝着那棵樹的方向伸展枝葉,不是因為它想學,是因為它想靠近那棵樹,想觸碰到那棵樹的葉子,想在風吹過來的時候,和那棵樹一起搖擺。
洗完澡,他幫外公穿好衣服,扶着他走出浴室。外公坐在床邊,藍亦忱蹲下來,幫他把鞋帶系好,系了一個普通的蝴蝶結。他系完之後擡起頭,外公正看着他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很暗,但很溫和,像一盞被調暗了的、不會滅的、可以亮很久很久的小夜燈。
“你辛苦了。”老人說。
藍亦忱搖了搖頭。“不辛苦。”
“你每天都來,幫我洗澡,幫我系鞋帶,幫我夾菜。你不辛苦,誰辛苦?”老人的聲音還是沙啞的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藍亦忱張了張嘴,想說“這是我應該做的”,想說“我很樂意”,想說“您不用跟我客氣”。但他說不出來,因為老人說完這句話之後,眼睛就閉上了,頭靠在床頭的靠墊上,呼吸變得很輕很慢,胸口的起伏變得很小很小。
他睡着了。
藍亦忱幫他蓋好毯子,把邊角塞進他的肩膀和靠墊之間的縫隙裏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出了房間。
沈硯洲站在走廊裏,靠着牆,手裏拿着兩杯水。他把其中一杯遞給藍亦忱,藍亦忱接過去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不是冰箱裏拿出來的那種涼,是自來水在玻璃杯裏放了一會兒之後自然降到的、比室溫低一些的、不會冰牙齒的涼。
“外公睡了?”沈硯洲問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洗得還好嗎?”
“還好。他今天站得比昨天久,洗到一半才坐下來。”
沈硯洲點了點頭,嘴角彎了一下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藍亦忱看到了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。兩個人站在走廊裏,喝着水,嘴角彎着同一個方向。
晚飯是在院子裏吃的。沈硯洲做了三個菜——清炒絲瓜、肉末茄子、番茄蛋花湯。絲瓜是昨天買的,不是自己種的,自己種的剛種下去,還要等很久才能吃到。但藍亦忱覺得這盤絲瓜比他吃過的任何絲瓜都好吃,不是因為它的味道有多特別,是因為它讓他想起了下午種下的那些種子。它們在泥土裏,在黑暗中,正在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吸着水,吸着養分,等着發芽。他吃着這盤絲瓜,覺得自己也在吃那些還沒有發芽的種子,吃它們的未來,吃它們的可能性,吃它們即将成為但還沒有成為的一切。
外公也吃了很多,吃了一碗飯,喝了兩碗湯,吃了半盤絲瓜。他吃得很慢,但一直在吃,筷子在盤子和碗之間來回移動着,沒有停過。他吃完之後,用紙巾擦了嘴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空。
天還沒有完全黑,是一種介于藍和紫之間的顏色。雲很少,很薄,被夕陽染成了淡粉色,像一條一條的、很輕很輕的、随時會被風吹散的絲綢。外公看着那些雲,看了很久,久到那些雲從粉色變成了灰色,從灰色變成了深藍色,和天空融為了一體。
“明天是個好天。”老人說。
藍亦忱擡起頭看着天空。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只有一片深藍色的、無邊無際的、什麽都沒有的、空蕩蕩的、巨大的、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、很孤獨、很不重要的天空。他不知道外公從哪裏看出明天是個好天。也許不是從天空看出來的,是從別的地方——從他的膝蓋,從他的骨頭,從他活了八十多年積累的經驗和直覺裏看出來的。一個人活了八十多年,看了八千多個晴天,八千多個陰天,八千多個雨天,他的身體就是天氣預報。
“明天是個好天。”藍亦忱說。不是因為他相信,是因為外公相信。外公相信的事情,他也願意相信。
沈硯洲站起來,把碗筷收走,拿到廚房去洗。藍亦忱坐在石凳上,陪着外公。外公閉着眼睛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。蟬在叫,一聲接一聲的,很響,很長。藍亦忱聽着蟬鳴,想起了今天下午種下的那些絲瓜種子。它們在泥土裏,在黑暗中,也在聽着蟬鳴。它們不知道蟬在叫什麽,就像藍亦忱不知道它們在泥土裏做什麽一樣。但他們在同一個院子裏,在同一個夏天裏,聽着同一種聲音,被同一種聲音包圍着、浸潤着、安慰着。
“藍亦忱。”外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沙啞的,但很清晰。藍亦忱偏過頭,外公睜開了眼睛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很暗,但很亮,很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和沈硯洲,要好好的。”
藍亦忱看着他,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外公的嘴角彎了起來,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,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,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。他伸出手,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,力氣不大,但拍得很實在,一下,兩下。
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,覺得很瘦,很老,很輕。但它的溫度是暖的,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暖,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、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、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、最底層的、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。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,握住了外公的手。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,不是要抽走,是在回應——他的拇指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擡起來,搭在了藍亦忱的虎口上。
沈硯洲洗完了碗,從廚房裏走出來。他站在廚房門口,看着院子裏兩個人——一個老的,一個年輕的,手握着手,坐在石凳上,看着天空。天已經完全黑了,月亮從東邊升起來,挂在石榴樹的枝頭,圓圓的,亮亮的,像一個很大的、發光的、被人遺忘在樹上的氣球。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裏漏下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落在他們握着的手上,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,落在藍亦忱低垂的睫毛上。
沈硯洲看着這個畫面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走過去,沒有打擾他們,只是站在廚房門口,靠着門框,看着。他的嘴角彎着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月亮亮,比星星亮,比院子裏那盞暖黃色的地燈亮。
藍亦忱擡起頭,看到了沈硯洲。兩個人隔着半個院子的距離對視了一眼。沈硯洲的嘴角彎了一下,藍亦忱的嘴角也彎了一下。然後他們同時把目光移開了,一個看向天空,一個看向地面。蟬還在叫,月亮還在上升,外公的手還在藍亦忱的手心裏。
那天晚上,藍亦忱沒有回去。他睡在右邊那個房間,枕頭下面壓着那七張便利貼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落在床腳,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。他側躺着,面朝牆壁。那面牆,二十多厘米厚的、裏面埋着電線和管子的牆。牆的另一邊是沈硯洲的房間。
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貼在牆壁上。牆壁是涼的,石灰的質感粗糙而冰涼。他感受着那種涼意從指尖滲進去,沿着手指的骨骼向上蔓延,經過手腕,經過小臂,經過肘關節,最後停在了肩膀的某個位置。他在等,等牆的另一邊有一只同樣貼在牆壁上的手,把溫度傳過來。他知道會有的,因為每天都有,從三月的某一天開始,每一天都有。不管他在不在,不管他把不把手貼上去,牆的另一邊,那只手都會在。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在他睡着的時候,在他把手收回去之後,那只手還會在牆上停留很久,等他下一次把手指貼上來。
今天他沒有等太久。牆的另一邊傳來了溫度。不是從牆上傳來的,是從他的心裏傳來的——他知道那只手在那裏,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也在想着他,在牆壁的那一邊,在同一個時刻,在同一個位置,在同一個角度,在月光下,在蟬鳴中,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,在閉上眼睛之前,把手貼在牆上,等着他的溫度傳過來。不需要摸到,不需要聽到,不需要看到。他知道就夠了。
藍亦忱把手從牆壁上收回來,放在胸口,隔着睡衣,隔着那七張便利貼,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正常的速度,正常的力度,正常的節律。但每一次跳動,都在把血液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,包括右手的手指,包括那些貼着冰涼的牆壁、沾着石灰粉末、指尖微微發紅的皮膚。那些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在接收到了心跳輸送過來的血液之後,溫度升高了一點點。
他閉上眼睛,嘴角彎着,左邊比右邊高,和沈硯洲一模一樣。
在黑暗中,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不是蟬鳴,不是心跳,不是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。是種子在泥土裏發芽的聲音。很小,很輕,幾乎聽不到,但他聽到了。因為他也在泥土裏,在黑暗中,在等待發芽。他的殼很硬,他還沒有完全展開,他還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麽樣子。但他知道他在長,在沈硯洲的目光裏,在便利貼的字跡裏,在草莓牛奶的甜味裏,在紅燒肉的肥肉裏,在發情期握着的手裏,在谷雨那天的雨水裏,在夏至那天的蟬鳴裏,在這個暑假的每一個漫長的白晝裏,他一點一點地,從殼裏鑽出來,伸出嫩綠的、卷曲的、膽小的、試探的、對這個世界既期待又害怕的葉子,朝着光的方向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伸展着。光在那裏,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亮着,不是太陽,不是月亮,不是路燈,不是任何他知道名字的光。是一種他不知道名字的、但他認識它、熟悉它、離不開它的光。它在沈硯洲的眼睛裏,在沈硯洲的嘴角,在沈硯洲的手指,在沈硯洲每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時候。
藍亦忱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自己的心跳,聽着種子在泥土裏發芽的聲音,在黑暗中,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裏,在這個只屬于他的、安靜的、安全的、被沈硯洲的光照亮的殼裏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,長着。不急,不躁,不慌,不忙。他知道他會發芽的。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清晨,在某個陽光很好的早晨,在沈硯洲推開房門叫他起床的時候,他會發現,自己已經從殼裏鑽出來了,嫩綠的、卷曲的、膽小的、試探的葉子,已經伸到了被子外面,伸到了枕頭上面,伸到了沈硯洲的眼前。沈硯洲會看着那片葉子,嘴角彎一下,左邊比右邊高,不對稱的,但很好看。然後他會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碰一下那片葉子。葉子會顫一下,不是害怕,是高興。
藍亦忱在黑暗中笑了起來。他的笑聲很小,很輕,像蟬鳴一樣,在很遠的地方叫着。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。但他聽到了,在他自己的心裏,在種子發芽的聲音的旁邊,那個笑聲也在叫着,叫得很小,很輕,但它在,不會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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